很快，吴蔚被纪委盯上的消息传开来，敬之上上下下都在疯传，新来的县委书记被纪委立案调查，是个大贪污犯。——虽然很没影儿，但谣言就像长了翅膀，让人防不胜防。

光一般的速度，新书记被调查的消息便被贴到了敬之贴吧上。闫涛拿着打印出来的一份帖文，送到了吴蔚手上。

吴蔚笑着看了看，手长在人家的手上，在他看来，发帖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市里没有明确的态度，他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这是宣传部的同志送过来的。是不是要处理一下？”

“处理？怎么处理？删帖吗？删了马上还会再发出来，即使封了发帖人的ID，人家再注册一个，还会发出来。现在，人人手里都有一个麦克风。市里如果还这么暧昧，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吴蔚冷笑道。

“那，要不查查发帖人吧？”闫涛又说道。

“查不查无所谓。发帖人查出来又怎样？我敢说，这人肯定是内部人发的。老百姓不会关心这些。”

吴蔚幽幽地说着，眼睛却盯在回帖。这回帖的内容可真是千奇百怪，以骂人的居多，幸灾乐祸的也不少。又一次网络暴力。网络谣言猛于虎，如果国家再不下手整治，恐怕这互联网就成了谣言传播机了。

“庆祝，又一贪官落马。”

“当官的一个好东西也没有！”

“有问题的弄到敬之来，要不敬之没个好！”

“坐看贪官伏法，鼓掌！”

“我叉！又一个，赶紧下课吧，别在这儿折腾了。”

“贪官，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凡是贪官，都该杀！一刀一个要脑袋。”

……

吴蔚呵呵笑道，“这回帖的还挺有水平的吗。不用处置，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闫主任，告诉信息中心的同志，盯着点这些帖子，如果再有新发的，帮我打印下来，我得好好分析一下，这里面，也有民意的反映。”

看着吴蔚举重若轻的样子，闫涛真是佩服他。换作其他的领导，肯定大发雷霆，严查发帖者，然后再找人删帖。

功过自有人评说，如果他心里有鬼，不会如此淡定。——闫涛心道。这个年轻人，城府不是一般的深。

闫涛如果知道吴蔚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在车里度过无眠的一夜，他就不会得出这个结论了。

鲁大江打电话来，上来就问，“吴书记，我听说你被人告了？我们村的事，你是不是又不管了？”

“谁说我不管了？谁告诉你的？”吴蔚反问。

“这你别管！你被人告了，我们村的事你也得管！你这回是不是挨撸啊？”鲁大江问得太直白，吴蔚被他噎住了。

“我挨撸，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不高兴。我们村里的事儿可有人管了，还没管到底，你如果被撸了，我又得四处去告状了，我不能让我叔死不瞑目！”

“那你打电话来啥意思？”

“关心关心县领导！”

吴蔚几乎爆笑，这种关心方式，还真是特别，鲁大江式的关心方法，简直可以申请吉尼斯了。

“感谢你的关心。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相信那些谣言。”吴蔚清晰地说道。

鲁大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四个字，对吴蔚来说，就足够了。

“为什么？”吴蔚沉默了好久，才问了出来。

“你这人，不贪。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看得出来。”

吴蔚笑了。鲁大江之于他，相识时间不长，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冲着这份信任，吴蔚想，也得干出个样儿来，不能让鲁大江们失望。

第二天，吴蔚就再次去了鲁家坳，没在村里住，而是走访了几位老党员，大多是70岁以上的。年龄最大的已经84岁了。

这些老党员，他来过已经不止一次，再来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心情。

上任之初，董起助交给他一项任务，让他把敬之县的基层组织建设抓上去。——这个任务，他一直没有忘。

老党员们虽然年龄大了，有些人已经病入膏肓，但他们毕竟是党在农村最宝贵的财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虽然现实生活中有些人一直把老人当成累赘，但在吴蔚眼里看来，他们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者。

“我党龄六十年了，看到县委书记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来过两回了，我记着呢。你能来看我们，就冲这一点，我就不信大江说的那些事。”老党员鲁有义说。

“能想着我们这些老古董的书记，能干出那种事儿来？我不信。”老党员张德才说。

吴蔚很庆幸，他觉得鲁大江从中可能作过一些安排，但有他们的这份心，就足够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省纪委检查室一位副主任带队的专案组，让他到龙岛赤谷宾馆谈话。

专案组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苏梓平案，吴蔚被调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为，两人做过搭档。

吴蔚接到市纪委的电话，马上赶到了赤谷宾馆。专案组包下了整个顶楼的所有房间。

市纪委的一个小年轻人见吴蔚进来，赶紧向里面通报，吴蔚很坦然，纪委没有到敬之县带他，而是打电话让他过来，就证明已经掌握的证据并未达到“规”他的地步。

“吴书记，您请进。”小年轻人彬彬有礼，指着一个房间的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间谈话室很普通，里面软包的墙面，床和其他东西已经清了出去。靠墙的位置放着两张办公桌儿，屋里坐着两个人。吴蔚一看正座儿上坐的人，笑了，坐在那儿的人居然是娄广野。

娄广野现在已经不在检查四室任职了，而是当了副巡视员——副厅级非领导职务。

看到娄广野，吴蔚的心里有数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省纪委会把娄广野派出来，在龙岛来说，苏梓平案是大案；但在河京省来说，这个案子还算不上大案要案。

“咱们有几年没见了。你这人，下来了就不联系了。”娄广野对吴蔚的印象挺好。

他这人办案，一向以脸黑著称，跟谁也不会笑，有些被调查对象一看到他那张脸，就先腿肚子转筋。今天看到吴蔚，却难得地笑了，连陪他一起过来的省纪委工作人员都很诧异。

“告罪，告罪。”吴蔚赶紧抱拳，“下来任职以后，回去的时间不多，回去了，也是想多陪陪老婆孩子。”

“坐吧。”娄广野收起了笑意，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

吴蔚坐了下来，娄广野的脸已经换上了一副“黑脸”，说道：“今天找你来，想必你早就听说了吧。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一部分是关于你的，一部分是关于苏梓平的。先谈一下关于苏梓平的吧。”

这个可把吴蔚拿住了。他跟苏梓平搭档的时候并不长，他还真说不出来这苏梓平都干了什么。

“您想了解什么？还是您问我答吧。想必您也知道，我和他在积余搭档的时间并不长，对他了解得并不多。”吴蔚小心地说道，一边注意观察着娄广野的脸色。

娄广野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工程、资金使用等方面的，有的吴蔚知道一些，有的却听都没听说过。县长管财政，财务上的事儿他很少过问。

终于转到了正题，娄广野清清嗓子，“还有就是关于你个人的事，接下来的谈话，请你认真回答，不要有所隐瞒。”

吴蔚点点头，说道，“您请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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