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吴蔚的车刚到县委门口，便被丰林工贸的工人们围住了。他们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情，什么时候能把他们十个月的工资拿到手。
吴蔚说，上午十点到丰林工贸去现场看一下，希望工人们选出代表，陪他一起走一趟。
“那不行，我们这些人，就是想要我们的血汗钱。他们卷款跑了，我们的工资不给，这是谁的天下？你们这些当官儿的，不是替老百姓着想的吗？”为首的一个工人情绪激动，挥着胳膊吼道。
吴蔚指着那个工人，大声说道，“这位大哥，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解决事情总得有个过程。我刚到这里来，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两眼一抹黑，你们让我解决问题，我怎么解决？这女人生孩子，还得怀胎十月呢！你们得容我想想办法，是不是？！”
“说的好听！我们一走，就又没人管了！”那个工人吼道。
“谁说没人管？今天我敢站在这里，我就是要把这件事情管到底！张岩，告诉刘主任派一辆面包车过来！面包车上面只能坐七个人，你们选出七个代表，咱们马上就走！到丰林工贸去看看！”
“去就去！反正那个破厂子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你们这些当官儿的，一次次就会忽悠我们！这次我就当个万能胶，我粘上你了。”那位工人又说道。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别一直你你我我的。”吴蔚对那工人笑问道。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彭永安！”
“那我叫你彭大哥了！彭大哥，车马上就派来了，你点几个人，在厂子里威望比较高的，咱们一起到厂子里去看看。本来，这两天我也想去看看呢，你们来了，就一起去！没有人比你们更熟悉厂里的情况。”
“行！你这个书记，挺痛快。痛快人办痛快事。照你这个痛快劲儿，我听你的！”彭永安回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大着嗓门喊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吴书记说到咱们厂里去看看，选七个人出来。你们说，都谁去？”
现场乱了一阵，几个人被推到了前面，彭永安看了看几个人，挥了挥手，“人选出来了，就都回去吧！如果这次咱们的钱再要不到，那咱们就再往上走！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咱老百姓说理的地方！”
彭永安上了车，后面的人一哄而散。吴蔚也上了车，却见刘新常跑了过来，跑的有些急，气喘吁吁的，走到车前，拍了拍车窗。
吴蔚摁下车窗，沉声问道，“刘主任，怎么回事？”
“吴书记，您还是不要去了吧。我去！”
“为什么？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吴蔚冷声问道。
“那倒不是。党政联席会定的是下午两点。”
“如果你想去，就上车吧。”
刘新常闻听此言，赶紧一弯腰，钻进了车里，进来后说道：“吴书记，这些人多半是新大寨的，生性着呢，要不，让公安局派人跟着吧。”
吴蔚扭头看了刘新常一眼，重重的出了一口气，“我们又不是去打架，让干警跟着，会激化矛盾的。”
“那……要是动起手来怎么办？”刘新常虽然感觉到吴蔚的不满，但一想到丰林工贸那些人，更加担心了。
吴蔚淡淡地笑笑，“没事儿，肯定动不起手来。真要动起手来的话，我保护你们！”
“啊？”刘新常并不知道吴蔚会功夫的事情。既然领导如此自信，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提心吊胆地不时扭头看着后面的面包车。
走进长满杂草的工厂，吴蔚的心不由沉了下去。丰林工贸占地大约有200亩，一个400立方的高炉耸立在中间，斑驳的炉体毫无生机，几堆废料堆在一旁。
大门不远处是一座三层小楼，应该是这个所谓工厂的办公地点。仅仅400立方高炉的工厂，却养了二三百人，是这个工厂的老板为社会服务的愿意太强烈？还是因为根本就不懂企业经营？
在吴蔚看来，很可能就是后者吧。这样的企业，留下来有什么用？老板跑了，是经济规律淘汰了他，而非是人为的原因。如果这样的企业能再生存下去三五年，反倒不正常了。
彭永安和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彭永安上前说道，“吴书记，这就是丰林工贸。最挣钱的时候，三班倒，不停地出货，人来人往，热闹着呢。你看看现在，多荒凉！这个老板，就不是东西，在这儿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定给我们工资。最后那批货出来，我们以为肯定能发工资，谁知道钱一到位，老板马上消失了！把我们这些人的血汗钱都给卷走了！”
吴蔚扫了一眼工厂的大体情况，回头问彭永安，“工厂欠了你们多少钱，有没有账？”
“那肯定有账的。这楼里还有个人在这儿看家呢。就是我们原来的门卫，是前面那个村的一个老光棍，也没地方去，一直住在这儿。”
“走，咱们过去看看。”吴蔚挥了挥手。
还未到近前，一个衣服泛着油渍的50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过来，“你们进来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拿东西？我告诉你们，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还卖点钱当我的工资呢！”
“系好！你他妈也不好好看看，是我！”彭永安大着嗓门，朝那人喊道。
系好？这个名儿挺有意思，一听就带有浓浓的泥土气息。——吴蔚暗道。
“哦，是老彭啊！你来干什么？不是想把这个高炉给炸了吧？”系好问道。
“我要是能炸，早就把它炸了！炸出来的废铁还能卖两毛钱。咦，系好，你这老东西挺能耐的，把这里的地都开出来了？种的啥？玉米？后面是啥？黄瓜西红柿？真有你的！”彭永安拍着系好的肩膀，衣服上的土被他重重一拍，冒起了小股尘烟，彭永安随即打了个喷嚏。
“不种干啥？荒着多可惜。能挣俩钱是俩钱，不然靠啥活着。哎，后面这群人是干什么的？”
“县里的大领导。来看看咱们厂子，给解决工资的事儿。”
系好一听，马上朝着吴蔚走了过来，见刘新常胖乎乎的，挺有官的样子，便冲着刘新常问道：“你是县里的啥官儿？赶紧把那个王八犊子抓回来，这么多人，欠着这么多钱，最多的都三四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能白干……”
彭永安一看系好认错了人，赶紧上前拉住他，“系好！他说话不顶用。这才是吴书记呢！”
系好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吴蔚，摇摇头说道，“这个小伙子太年轻了。有点不像当官儿的。”
“别胡说！系好，这是吴书记！”彭永安见吴蔚一脸严肃，过来踢了系好一脚。
“我怕啥？一人吃饭全家不饿。要是把我抓进局子里，我还欢喜呢，得好好感谢感谢领导！有地方吃饭了，还有人给看病，不用整天地抱着肚子滚来滚去的了！”
吴蔚皱眉，问道，“系好是吧？这名字真好，听着亲切。你为啥抱着肚子滚来滚去，肚子疼吗？有什么病？查过没有？”
“什么病，我也不知道，就是疼起来要死要活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死就死！你是当大官儿的，得想想办法，把人弄回来，我们这些人，挣点儿钱不容易！”
“我知道，我一定会想办法。系好，有病就得看，不能就这么拖着。这样吧，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到县城去，到医院看看是什么毛病。”
“我没钱。我可不去！”系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钱也能看病。这钱我来想办法，你就放心大胆的治吧，治好了，多挣点钱，再娶个媳妇，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吗？”
吴蔚这话音儿刚落，后面那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吴蔚诧异地回头问道，“你们笑什么？我说错了？”
彭永安道：“吴书记，你不知道。系好一个人，啥事儿都能干，就是用不着娶媳妇。”
吴蔚一愣，上下打量着系好。没等他发问，系好骂道：“老彭你滚犊子玩意儿！老子不就是上半月下半月吗？怎么了？我想什么当男人就是男人，想什么时候当女人就当女人！谁像你，这一辈子只能当个男人，没意思！”
系好这一骂，吴蔚马上明白过来了，这系好，赶情是双性人！吴蔚有些尴尬，挥了挥手，“走，上去看看！”
后面的人嘻笑着，你推我搡跟在吴蔚身后，不时开着系好的玩笑。系好也不生气，一边骂一边向上走。
在一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前，吴蔚停了下来，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一进屋，一股尘土味道扑面而来，桌子上全是灰尘。
这个会议室不小，能坐二十几人开会。墙上的奖状、空调、茶杯，甚至是墙角的暖水瓶，都提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系好拿起一块抹布，挨个儿擦着凳子。彭永安把抹布夺了下来，“脏得要命，领导不会坐的。歇着吧！”
吴蔚绕着会议室走了一圈儿。拍了拍宽大的老板椅，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太笨重，恐怕早就被人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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