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功清了清嗓子,多年未参加常委会了,此刻他竟然找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感觉。
“十天前,当政务中心刚搬迁完毕,安平鸿发公司的工人到市民广场静坐,质疑市人大评议委员们对幸福新城入围资质审查的公正性,引起了人大常委会的重视。经过广泛征求意见,市人大起草了‘关于完善安平市民+主评议工作的方案’,现在提交常委会讨论,请予批准。”
胡卓心中大骂陈青云狡诈,他召开常委扩大会,请张立功与左云发参加,有这两人的支持,至少市政府的两个常委想要提出反对,就得掂量掂量了。
市长们每年一次的述职,人大常委会那关可不好过,特别是张立功担任主任的时候,他可不会留情面。
没想到,最先提出质疑的,竟然是武装部的张盖部长,令胡卓精神一振。
张盖的大嗓门在会议室响起:“我是军人,只知道令行禁止。人大搞什么民+主评议,有这个必要吗?”
所有的常委都惊讶地看着张盖,这个要么缺席、要么只会举手的“木偶”常委,今天吃了什么枪药,第一个放炮。
更令大家吃惊的是,回答张盖的问题,既非张立功、也不是陈青云,而是即将被放在阳光下的沈平。
“我是人民选举出来的市长,我的工作就要对人民负责。”沈平冷静地说:“至于我工作的好坏,不由陈书记说了算、也不由张主任说了算,而是人民说了算。人民怎么说话?评议大厅不是唯一的平台,我认为应该是非常合适的平台。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因此赞成人大常委会的提议。”
宋钟与胡卓期望沈平能提出反对意见,没料到他竟然会站出来为人大的方案说话,太不正常了。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谁也没有说话。
“我有些担心,政府的工作是否会因此变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因为沈平的表态,薛花的发言变得很谨慎了:“政府很多工作进行决策的时候,要承担很大风险的。如果将决策的过程向市民公开,是否会影响安平的发展。”
黄群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地说:“在华夏,有个很奇特有名词,就是交学费。不少领导产生决策失误之后,无论是本人的检查、或上级领导出于保护的目的,都会以初级阶段为理由、以交学费借口,将所有的错误掩盖起来,这实际上与科学决策是相违背的。”
有了薛花与黄群的发言,会议室热闹起来。刘大伟紧接着说:“人大提出的方案,涵盖了所有的政府工作。我想有些东西还应该需要保密,比如监察局对干部的调查、公安局的刑事侦查以及涉及个人**问题、还有引起社会秩序稳定的因素,就像环境污染、流行病学调查数据,都应该设置防火墙之类的措施。”
胡卓的发言就更直接了:“我们还是被初级阶段,步子迈得太快,小心摔跤,最好稳妥点,人大的方案应该缓一缓执行,安平发生的风波太多了。”
张盖笑道:“经不起摔打的孩子,就像温室里的花朵。就像真正的铁血军人,都是经过枪林弹雨的,从这个角度看,这不同意胡书记的意见。”
会议室又出现了沉默,大家愕然地盯着张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我脸上又没花,盯着我干嘛。”张盖嘿嘿笑道:“你们这样做,我会不好意思的。”
会议室爆发轰然大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表决的结果如陈青云预计的那样,人大提出的“关于完善安平市民+主评议工作的方案 ”顺利通过。
陈青云正要宣布散会,文理急匆匆将徐鸿章招唤出去,随后徐鸿章在陈青云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陈青云神情严肃地说:“沈市长,国土资源部来了督查组,就在广场上,我们两人同时接待吧。”
常委们面面相觑,国土资源部督查组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地方官员在督查组的火眼金睛之下,无所循形,最终丢掉了帽子,交出了“学费”。
陈青云与沈平匆匆离去,何杏花与薛花紧随其后。胡卓与宋钟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神,只有张盖,哼着小调离开了会议室,杨安在他身后骂道:“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张盖掉转头说:“要么与你打个赌,我赌青云书记肯定风平浪静。”
杨安摇摇头说:“这就没什么好赌的了,我也愿意青云书记平安无事。”
胡卓不解地看着杨安,在陈青云来安平之前,此人非常低调,从不参与任何一方的派性,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头。现在可好,只要陈青云有什么提议,他就毫不犹豫地站在陈青云一边,真看不透。
何杏花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她回头看了看还没离去的常委们,走到黄群身边轻声说了几句,黄群冷静地说:“你去安排接待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当黄群赶到蓉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省政府大门的旁边坐着数十人,他们举着横幅:“我们要吃饭”、“还我土地”。
随同黄群前来的邓兰与信+访局长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的来头,原来是湖头塘的村民。黄群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人群里的中年人说:“胡解文,你好大胆子,煽动村民闹事。”
胡解文朝人群里面缩了缩,心虚地说:“黄书记,这是省政府,你可别乱来。我们要求归还土地,难道有错吗?”
“难道你没错吗?”黄群冷笑道:“谁占你们土地了?如果说不出来,那就构成冲击政府机关、扰乱公共秩序罪,是犯法的行为,你担当得起吗?”
听了黄群的话,坐在省政府大门面前的人出现了骚动,有人朝胡解文喊道:“解文,你说只要静坐、不大声喊叫,政府就会满足我们的要求,给我们吃大餐,现在饿得前xiong贴后背,连送盒饭的人也没有,黄书记还说这是违法行为,你可得承担责任。”
胡解文恼怒地看了说话的年轻人一眼,横蛮地说:“城建开发公司占了村上拔给我的宅基地,算不算占用村上的土地,我们为什么不能到省政府请愿?”
黄群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了自己的事情,煽动这么多乡亲到省政府闹事,胆子够肥的。现在城建开发公司的邱总正在与你谈判,事情还没有结论,你就敢要挟省政府,你当政法机关是摆设。如果十分钟之内不将大家带回去,我们法庭上见吧。”
有个年轻人喊道:“市政府要在湖头塘建新城,我们不同意,为什么不能到省政府反映情况。”
黄群说:“幸福新城的事情还在研究,你就敢打出还你土地的口号?你当着现场这么多记者的面说句实话,政府占了你多少土地?”
年轻人涨红了脸说:“市政府肯定会占用我的土地,我为什么不能到省政府反映。”
“你凭着自己的猜测,就敢到省政府闹事,公共秩序都不要了。你们以为仗着人多,法不责众。告诉你们,合理的要求,政府肯定会解决,如果以这种方式要挟政府,安平百多万人民不会答应你们。”
黄群强硬的态度,使湖头塘的村民感觉害怕了,刚才还高举着的横幅不见了,大部分人已经脚底抹油,胡解文着急地大喊:“大家别走呀,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但没人听他的了,特别是刚才高声大叫的年轻人,第一个溜走了,他没有料到,身着便装的邓兰早已锁定了他的气息。
湖头塘的村民灰头土脸地走了,黄群估计他们的行为,在蓉城连浪花也溅不起一个,不料事情却出乎黄群的预料。第二天s省日报的头版,出现了一篇配图文章:“安平市威胁上访群众,影响恶劣。”
湖头塘的村民这下找到了理由,连报纸都说了,他们是被威胁的对象,政府是错误的。
但胡解文不敢出面了,这些村民也不敢到省政府静坐,这次全都坐到政务中心的市民广场,要求归还他们的土地。
国土资源部督查组派人来到静坐的村民中间,极有耐心地听取了他们的诉求,尽管他们谁也没有表态,但给了村民极大的信心。
接连几天,湖头塘的村民每天都会准时在上班的时间来到市民广场,下班之前撤离,不管谁去做工作,他们都是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这次连陈青云出面也没有用,除非同意他们的请求:将已经支付完毕的政务中心征地青苗补偿提高一倍。
s省日报似乎与安平市较上劲了,接下来的时间,每天都有安平市的消息:安平市超标准建设平安大道;粗放型的发展模式使安平人民深受其害;安平市的重点工程黑幕重重。甚至社会上有不少传言,安平市委书记陈青云与多名开发商交情深厚,充当了开发商的靠山。
安平发生的事情,全都汇集到周川耳中,他本想再看看陈青云如何应对,但督查组的人接连十多天没有离开安平,他也不便亲自到安平,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周川来到尹真办公室说:“书记,安平乱套了,青云同志在安平惹得天怒人怨,实在太不像话。”
尹真暗笑周川的格局太小,始终放不过对陈青云的怨念,但她还是平静地说:“数十人的无理取闹罢了,相信青云同志能够处理好。关键是督查组的态度,他们没理由呆在安平不走呀。”
“现在我俩出面都不合适,派政府督查室的同志去看看吧。”周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哪怕给陈青云一次教训也行。
尹真叹道:“就这样吧,让他们注意方式,不要干预安平市委的正常工作。”
周川对尹真的态度很不满意,但要他在陈青云的问题上与尹真闹翻,周川也不会干这样的傻事。
泉湖市政府督查组是在湖头塘村民静坐第十天到达安平的,但是谁也没料到,几个行踪神秘的人也悄悄地住进了凤仙大酒店,在安平的街头巷尾转悠。
这十来天的时间,陈青云办公室的灯光经常亮到深夜,无论是s省日报的报道以及湖头塘村民的静坐,都让他感觉事情很不简单,肯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只是没有找到线索。政务中心建设的时候,也出现过胡家人到政府静坐的事情,那时有明确的目标。而这次胡解文与胡解语并没有出面,苏玉平派人盯着胡家兄弟,也没有什么收获。
但有个问题总是需要解决的,陈青云心想干脆提前安排算了,眼下的情况如同围棋中的急所呀。
陈青云没想到的是,事情的突破口,竟然是在与这个事情毫无关系的地方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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