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雪下得好大啊，细细密密的铺满宽阔平整的大理石街道，铺满了昏暗葱翠的森林，连路灯下也堆满了雪，堆成一小摞，路灯盖上也是雪，顺着边缘松松软软流下。

亚历山德拉从下午起就站在街道上，披着石青色的破布衫，两条细胳膊露在外面，头发蓬乱，从额头中间分往两边，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

她被回家的人群左右推搡，冰炉节前夕，雪城的人归家心切，那些穿着硬朗的黑色昵绒大衣，脖子围一圈紫色丝巾的人拖着行李，步伐匆匆走过她身边，笨重的行李箱往她两条腿一撞，她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先生，您的行李箱没事吧。"亚历山德拉坐在地上，笑嘻嘻的问，眼睛里闪着孩子的天真。

没有人搭理她。一个裹着头巾的高高胖胖的女人拉着三个小孩从她后面走来，最小的那个裹着红丝绒外套，穿齐膝白丝袜，一头金色鬈发鼻梁上全是雀斑的男孩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亚历山德拉朝他讪讪地笑着。

"走开，小叫花子，小心我叫狗咬你。"

他神气地昂起下巴，伸手一指，胖女人身后还跟着个个儿不高，长得倒魁梧的男人，手上正牵着三只大狗，全都毛发油亮，晃着花一样的尾巴。

亚历山德拉吓得瑟瑟发抖，坐在地上往后退两步，赶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往人流里窜。

日落时分，亚历山德拉被人群推到雪山之上，她抱着手臂，双手摩擦胳膊上的皮肤。

从她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深蓝色的，矗立在玫瑰色的暮色里的雪宫，还有那尖尖的，闪着光芒的宫殿顶。

"那一定是天使的城堡。"亚历山德拉喜笑颜开。

她跛着脚走到雪宫外，宫殿外无人看守,高大又笨重的钴蓝色宫门深锁，只留在两道石块缝合时会留下的一道缝。

亚历山德拉贴着石头门，从这道缝隙里看过去一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不清晰的黑线。

"天使一定住在里面，她的城堡里会有红丝绸窗帘，黄金火炉，水晶灯，还有吃完又会变出来的甜果和甜甜圈。"

她找个地方坐下，舔了舔嘴唇，后背贴着同样是深蓝色的砖砌成的墙。

暮色变成夜色，雪纷纷扬扬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好像在下雨，转眼就给宫殿外的一排路灯铺了层白绒。

冲天火光映着年轻冰神（一代冰神）苍白的脸，她的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

四个侍女跟在她身后，两个举着银质火把，两个托着铺红绒布的托盘，绒布上堆着金灿灿的勋章。

冰神在前面头发花白的老者的带领下，将勋章亲手掰给排成一列的士兵。

"天佑至冬，天佑冰神。"

冰神站在高高的大理石台上，看着高举武器的士兵，薄薄的面纱后露出一个笑容。

"冰神大人，接下来您要宴请将领。"经验丰富的老者弯下腰小声提醒，"还有，您刚才笑得太明显了，士兵会忽视您的威严。”

她被人们架到礼宾室，白色的大理石桌上早就铺好了鲜艳的红绒桌布，新摘的玫瑰被插在白瓷瓶里摆上来。

老者为她拉开首座:"冰神大人，这边就坐。

她坐下去，将士们也依次坐下来。女侍推着餐车进门，顺次序摆上餐具，冰神面前摆的是白瓷圆盘，颜色通透得像天边的满月，将军一级用金盘子，再次一级是银盘，最后一级是镀金雕花的铜盘。

这时候又有几个着燕尾服的执事进来，拉开厚重的红丝绒金穗子窗帘，以便大家可以透过明朗的玻璃看见外面纯净的夜色，他们还拨拉了火炉，宽敞的礼宾堂暖和起来。

接下来是上菜，白纱棉制服的女侍鱼贯而入，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品端上桌。最先上来的是烤全羊，三个月大的嫩羊羔不去头也不去脚，裹上佐料就往烤箱里送，又完完整整的拉出来，然后依次是烧猪头，烤乳鸽，辣鱼头,天香冀，熏熊掌，海参燕窝.....最后是一道小点心，由女侍分发到每个人跟前，也是至冬的特色一苏格拉提。

冰神怏快地吃着饭，为表礼仪，每道菜她都不能夹超过三筷，因此她只少少地吃了些饭。将士们见她停了筷子，也不再动手。

侍女早已为来宾安排好住宿，在一众女侍的带领下走向自己的住所，冰神也得到片刻喘息，回到她位于最大宫殿最高处的书房里休息。

烟花从蓝色的窗户里升起，蹿上苍穹顶,慢慢绽开，又顺着圆穹滑落，消散在四野。年轻的冰神放下书，跑到窗户边，紧贴着占一面墙的落地窗，无数光痕从地上升起，又从空中散落，像星星飘散。

她看见有一团明亮的火花与其他火光并不相同没有落在石斗切成的空与其他火光并不相同，没有落在石头砌成的宫殿内，反而在墙头闪了一下，落到墙外。

"星星落到墙的另一边。”

自魔神战争过后，冰神从未如此放松，在子民面前祂不得不保持神明的威严，但现在祂只想放松一下，祂提着蓬松笨重的裙摆踮着脚尖溜出书房。

冰神看到雪地里的亚历山德拉，小小的一只，背靠着城墙，头歪在肩膀上睡觉。

还亮着的烟花落在她旁边，在雪地上流蹿燃烧。她走过去抱住睡着的亚历山德拉，浑身发抖的亚历山德拉感觉到一股暖意，慢慢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雪花。

“你是天使吗?我记得别人说天使都有很长的头发和漂亮的眼睛。”

冰神看着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谁，为什么在雪宫门外?"

亚历山德拉把目光从冰神脸上转到夜空上，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亚历山德拉轻轻的说:“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掉，她将脸转向冰神，露出个眼眸弯弯的笑容，“你是天使吗?来告诉我，我是谁，带我回家吗?"

冰神被她天真的话逗得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为什么留你在这寒冷的雪夜?"

亚历山德拉偏着头看她，看她在灯光下朦胧的金发和水碧玺一样的眼睛。

（假设女皇长的像布洛妮娅，那她上一代的冰神应该长得像可可利亚吧。）

"你好美，好美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我叫亚历山德拉，我脖子上的项链刻了这个名字，我没有爸爸妈妈。"

冰神垂下眼睛思索，被抱在怀里的亚历山德拉却昂起小小的脑袋，一双明亮的眼睛绕着雪宫转来转去:"这是你的城堡吗?里面是不是有漂亮的水晶灯，烧得旺旺的炉火，地上是柔软的,一点也不硌脚，还有好多漂亮的仙女姐姐，虽然她们没有你那么美。”

冰神心中一动，目光移到她脚上，那双小脚没有穿鞋，插在雪地里，冻得像根胡萝卜。

"冷吗?"冰神抱她的胳膊更用力一点。

"不冷，一点也不冷，我全身，上下就脚上最烫，烫得像浸在沸水里。"亚历山德拉仰着小脸，"天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来接我,接我去天国?"

亚历山德拉偏了偏脑袋，头再转回来时脸上又带上小鹿一样的笑容。

"不，你不会死。你会长大，变成一位健康漂亮的姑娘。"冰神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那样冰冷。

"是吗？那我会变得和您一样漂亮吗"亚历山德拉在她怀里动了动。

冰神点点头:"你一定会的。"

冰神牵起亚历山德拉的小手，紧闭的石头门次第打开。

她看见种满玫瑰和小树的花园，平整没有积雪的大理石路，广场中央有座高大的雕像，下面是喷水的喷泉，两边是立着刻花罗马柱的曲折走廊。烟花还在放，落下来的五颜六色的光印着亚历山德拉和冰神的脸。

"真像梦一样。”

她会在这里长大，变成个健康的姑娘，无忧无虑度过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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